我家漏水淹了楼下,准备赔一大笔钱,楼下大姐的话让我无比羞愧
我叫陈有田,今年三十四,在青岛李沧一家小机械厂当车工。这件事过去快一年了,可每次想起来,心里还是翻江倒海的,又臊得慌又暖得慌。我把它原原本本记下来,提醒自己,人活着,不能光盯着自个儿那一亩三分地,得把心敞开了,装得下别人。
第一章 加班的晚上
那是去年七月中旬的一个周四。青岛的夏天一旦热起来,空气潮得能攥出水,知了从早叫到晚,树叶子纹丝不动。我们厂子给一家船厂赶一批法兰盘,连着加了五天班。那天我在车床前站了足足十个钟头,切削液的味道熏得脑仁疼,铁屑蹦到胳膊上烫出好几个红点,也顾不上。下午车间主任老胡扯着嗓子喊:“陈有田,这批活儿今晚必须出来,干不完甭想走!”我嘴里嘟囔着“周扒皮”,手上倒也没停,谁让咱就靠这双手吃饭呢。车床嗡嗡地转,卡盘夹着毛坯,我摇着进给手柄,眼睛盯着百分表,一丝不敢马虎。
等到最后一件工件卸下来,我用卡尺量了量,公差在两道以内,妥了。拿棉纱擦擦手上的油,我抬头看车间大挂钟,已经七点十分。天还亮着,但夕阳发红,从西边窗户照进来,照得车间里飘着的铁尘一粒粒跟金粉似的。我摘下线手套,手指头缝里全是黑油,到水池子边抓把洗衣粉搓了两遍,也没搓干净,算了,回家再说。
骑上我那辆破电动车,钥匙一拧,仪表盘都不亮了,估计是电瓶线颠松了,用脚踹了两下又好了。拐出厂门,沿着重庆路往家奔。晚高峰尾巴还没过,汽车一辆接一辆,尾气混着地面的热气往上蒸,我的脸被烤得发烫。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,安全帽压得头发贴在脑门上,一脸油汗,三十四的人看着像四十三。行啊,谁让咱是农村出来的,能在这个城市有个窝,已经烧高香了。
路上我顺道在沧口公园早市那个路口,买了三根黄瓜、四个西红柿,卖菜的老头找给我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,我揣进裤兜。心里盘算着,今天秀梅超市上晚班,家里没人做饭,等会儿回去先冲个凉,把昨天的剩菜热热,下碗清汤挂面,就瓣大蒜,舒舒服服吃一顿,再躺沙发上吹电扇,看会儿手机,美。儿子小龙呢,让他姥姥接走了,周末再接回来。媳妇孙秀梅在利客来超市干收银,晚上十点才下班,每天站得脚脖子肿,日子都不容易。
骑到我们小区,天已经擦黑了。这个小区叫翠湖佳园,名字挺好听,其实是个九几年的老小区,六层砖混楼,没电梯。物业半死不活,楼道灯坏了大半年,只在单元门口贴张纸条说“正在申请维修基金”,申请到猴年马月去了。我把电动车锁在楼下一棵老梧桐树底下,抬头望了望楼上,我家窗户黑漆漆的,就剩楼道里几户人家透出点儿光。肚子咕咕叫,我拎着菜,深一脚浅一脚地上楼。
第二章 水!水!
老楼的水泥楼梯坑坑洼洼的,边角都磨圆了。我摸黑上到三楼半的时候,脚下忽然一滑,差点整个人趴那儿,幸亏左手撑住墙,右手黄瓜差点扔出去。我稳住身子,嘴里骂了句娘,掏出手机按亮,往地上一照——台阶上亮汪汪的,全是水。水从上一层流下来,顺着楼梯一级一级淌,没有声音,就是那种闷着头渗出来的感觉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子。哪来的水?抬头往上瞅,水是从上面楼层流下来的,越往上越湿。我的心脏像被什么揪了一把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赶紧三两步往上蹿。到了五楼,水在五楼半的缓步台上积了一小洼,还在往下流。我家在六楼,水是从我家门缝底下钻出来的!我冲到自家门口,果然,门下边那条缝像小泉眼似的往外溢水,门槛石上汪着半寸深的一滩,我的旧皮鞋帮都湿透了。
手哆嗦着掏钥匙,插了几下才插进去。门一推开,一股子带着洗衣液香味儿的潮气扑面而来,脚底下“吧嗒”一声,水都没过鞋底了。我伸手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下去,客厅吸顶灯闪了两下,亮了。眼前的情景让我脑子“嗡”地炸开:整个客厅地砖上全是积水,少说有两三公分,水上漂着小龙的塑料玩具、一只拖鞋、一张超市广告纸。水是从卫生间方向漫出来的,我蹚着水往里走,鞋底踩到地砖缝里的脏东西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卫生间的灯竟然开着,洗衣机的水龙头在墙角,那根塑料进水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龙头上脱开了,张着口躺在地上,水龙头还在咕嘟咕嘟往外冒水,虽然压力不大,但这么流着,估计流了好几个钟头。洗衣机门还敞着,里头我泡的一件工装半截露在外面,跟泡菜似的。我赶紧扑过去,一把拧死水龙头,用尽力气拧到头,水才止住。水管里残留的水又喷了几下,彻底停了。
我站在水里,浑身发凉。凉的不是水,是脊梁骨。完了,完了完了。我家泡了也就算了,楼下赵大姨家可咋办?这是六楼漏到五楼啊,老楼板那么多缝,水还不跟筛子一样往下灌!我脑子里已经出现画面:赵大姨家天花板哗哗滴水,墙皮掉一地,床上被褥湿个透,老两口手忙脚乱……我真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。
第三章 赵玉兰这个人
说到五楼赵大姨,得从我们搬来那年说起。我二十五岁那年,家里东拼西凑,加上我打工攒的,交了个首付买了这套六楼顶楼。不为别的,就图便宜,一平米比楼下便宜小一千块。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,我借了厂里的一辆小货车,几个工友帮忙,冰箱、洗衣机、几个编织袋、一张旧床板,就是全部家当。抬床板上楼的时候,在五楼拐角歇气,把人家门口堵了个严实。
正喘着,五楼的门开了,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探出头来,圆脸盘,短头发,穿着碎花人造棉短袖。她看见我们几个大男人杵在门口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问:“楼上搬来的?小伙儿贵姓?”我赶紧说:“免贵姓陈,陈有田。”她点点头:“我姓赵,赵玉兰,这是你张叔。”她身后一个男人也探出头,六十来岁,瘦长脸,眉毛特别浓,冲我笑笑,手里拄着根棍。后来才知道他叫张顺发,是个退伍兵,早些年跑长途运输,腿受过伤。
赵大姨没嫌我们挡门,反而从屋里端出一壶凉白开和几个杯子,说天热,喝口水再搬。那时候我心里就一暖,觉得这邻居不错。后来住久了,渐渐了解,赵大姨退休前在国棉九厂干了大半辈子挡车工,从十六岁干到五十,耳朵有点背,就是那会儿机器震的。张叔年轻时在部队是汽车兵,复员后给人家开大货,跑新疆跑西藏,后来翻过一次车,左腿膝盖落下了病根,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,办了病退。老两口有一个闺女,叫张海燕,在济南念大学,不常回来。
秀梅是个热络人,跟赵大姨处得比我强。刚搬去那个冬天,有一回秀梅感冒发烧下不了床,我上班走不开,赵大姨知道了,熬了一锅小米粥,还卧了俩鸡蛋端上来,看着她吃下去。打那以后,秀梅蒸了包子、包了饺子,总惦记着给楼下送一碗。我有时候觉得女人家就是爱走这些来往,麻烦,可也没拦着。赵大姨也记着好,年年端午节送自家包的粽子,蜜枣的、花生的,我们一家三口吃不完。
但也有过摩擦。前年冬天,小龙那会儿五岁,在屋里拍皮球,咚咚咚的,老楼房楼板薄,估计楼下听着就跟打雷一样。张叔拄着棍上来敲门,挺客气地说:“有田,孩子小,能不能让他轻点,你大姨神经衰弱,这动静她受不了。”我那天在车间挨了主任一顿熊,心里正不痛快,嘴上应着“好好好”,关上门脸就拉下来了,冲小龙吼了一嗓子:“以后不准在屋里拍球!”吓得孩子哇哇哭。秀梅埋怨我,说拿孩子撒什么气,我还顶嘴:“住楼房就这规矩多,明儿有钱咱换别墅去!”这股无名火,说白了,就是觉得人家瞧不上我们农村来的,事儿多。后来我有意无意地躲着赵大姨两口子,见了面就点个头,不多说。现在想想,人家张叔那话说得没毛病,是我自个儿小心眼儿,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。
可此刻,我站在一屋子积水里,脑子里第一个想起来的,竟是赵大姨送小米粥的那个保温桶,还有粽子叶的清香味。这么好的邻居,叫我这一泡水给淹了,我这心里……
第四章 下楼
我顾不上收拾自己屋,先把卫生间和厨房的积水往地漏那边赶了赶,然后脱了湿透的袜子,光脚趿拉上拖鞋,开了门,朝五楼跑。下楼梯的时候,心慌得不行,感觉脚底下踩的不是楼梯,是棉花。到了五楼赵大姨家门口,里头灯亮着,门缝里透出光,隐隐约约听见有说话声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抬手想敲门,手指头在门板上停了十来秒。我真怕。怕看见一塌糊涂的场面,怕看见老两口失望的眼神,更怕他们张嘴说出一个我承受不了的赔偿数字。这几年我日子过得紧巴,厂里效益一般,我一个月挣个五千冒头,秀梅两千八,房贷每月去掉两千三,孩子上辅导班、兴趣班,再加上人情往份、柴米油盐,月月光。存折上就一万多点压箱底钱,还是准备下半年给小龙交托辅费和学美术的。楼下要是地板全泡、墙面重做,没有两万块钱打不住,两万,我得勒紧裤腰带攒小两年。我想过最坏的情况,人家要是较起真儿来,起诉到法院,不光得赔维修费,还得赔人家出去租房子的钱,那更没边了。
我越想越腿软,心里头甚至冒出个特别没出息的想法:要不,我回去先把自己家收拾利索,假装不知道?水渗下去是后半夜的事,他们找上来再说?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我就骂自己不是人。陈有田,你活了三十多年,爹妈在老家种地供你读书,教你这么干了吗?可另一个声音又嘀咕:这钱掏出去,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啊?
正进退两难,门“咔哒”一声从里面开了。开门的正是张顺发张叔,他上身穿个白背心,底下大裤衩,右手撑着门框,左手拎着个红色塑料水舀子,看见是我,眼神里没一点意外,说:“有田啊,我听着门口有动静,快进来吧,你家那水管咋回事?”他声音不高,腿脚不利索地转身往回走,我跟在后面,脸烧得像刚出锅的馒头。
第五章 楼下的惨状
一踏进赵大姨家的客厅,我的眼就直了。老式装修,东西摆得规规矩矩,平常地上能照见人影。可这会儿,天花板正中间洇湿了好大一片,水渍子发黄,一圈一圈往外扩散,像把地图印上去了。大白乳胶漆起了密密麻麻的泡,有的大如黄豆,有的连成片,就跟煮开的粥皮儿。已经有不少墙皮掉在了地砖上,白花花的一层。地板是那种老枣红色的强化复合板,接缝处被水一泡,全都翘了起来,踩上去嘎吱嘎吱,底下软塌塌的,像踩在稀泥上。
客厅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上头,盖着几块旧床单和裁剪开的塑料袋,看来老两口已经手忙脚乱地抢了一阵子。电视柜底下沿着墙根,摆了一溜盆盆罐罐——不锈钢盆、塑料洗菜筐、一个磕了边的瓷碗,还有那个红塑料水舀子,正对着天花板裂缝往下滴水,滴答滴答,一声一声像锤子敲在我心上。卧室门敞着,我探头一瞅,里边的天花板也好不到哪儿去,一大块墙皮湿透了,水珠沿着墙角往下淌,把墙根堆的几本旧杂志都泡发了。双人床上,被褥卷到了床中间,下边塞着塑料布,一个大铝盆搁在床正中接水,盆底已经积了一小汪水,倒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影。
厨房更不用说,吊柜门敞着,里面的东西全挪到了灶台上,一袋面粉受了潮,袋底结了硬块。最让我心里发沉的是,客厅靠墙角有一个老式三屉桌,桌上供着张黑白照片,看模样是赵大姨的爹娘,照片前头摆了个小铜香炉。这时候,张叔正拿块干净软布,凑在照片前,小心翼翼地把溅到玻璃框子上的水珠擦掉,那神情,比擦什么古董都仔细。
赵大姨不在客厅,听动静是在北阳台,哗啦哗啦拧拖布。我一个人杵在屋子当中,手不知道往哪搁,脚底下黏糊糊的,拖鞋底沾了泡烂的地板胶,心里也跟着黏糊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对不起”,可这三个字在嗓子眼转了几转,怎么也发不出声,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。
赵大姨端着一盆洗拖布的脏水走出来,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头,额头上都是细汗,几绺头发贴在鬓角。她看见我,一点没有吃惊的样子,脸上反而浮出个笑,那笑跟她平常在楼道里碰见我时一模一样,不急不躁:“有田下来了?家里水止住了吗?”就这一句话,把我备好的一肚子赔罪的话,全打回了肚子里。
第六章 头一回赔偿谈话
我眼睛盯着自个儿那双脏了吧唧的拖鞋,不敢抬头:“大姨,张叔,对不住,实在对不住……俺家洗衣机那个进水管掉了,我出门忘检查……您看您家淹成这样,都是我的错,您说个数,该赔多少我一分不少,就算砸锅卖铁我也……”
张叔把香炉往干燥处挪了挪,闷声说了句:“行了,先甭说那个。你赶紧上去把你家水弄利索,要不然俺这儿还得接着滴答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吃饭了没?”我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赵大姨把盆搁地上,拿围裙擦擦手:“还没吃吧?家里也没什么好饭,我下午蒸的茴香苗包子,凉了,我给你熥两个你端上去,再怎么着急也不能饿肚子。”说着就要去厨房,我赶紧拦,说不用大姨,我哪吃得下。她看我急得那样,就没坚持,说那你快上去忙,别闪着腰,有啥事明儿再说。
我心里揣着七上八下出了门,上楼梯的时候腿还发软。回到家,看着满屋狼藉,我也顾不上吃饭,抄起拖把开始疯狂地吸水、拧水。我把几个大盆找出来,把地上的积水一盆一盆舀起来倒进马桶。水舀子是塑料的,边上有裂口,还是秀梅从超市拿回来的赠品。我一边干活一边脑子没闲着,翻来覆去算账:天花板铲墙皮、刮腻子、刷乳胶漆,找马路工人也得千把块;地板就算不全换,少说也有七八个平方不能用,一平米地板便宜的四十,加上辅料和人工,又得大几百;如果墙面壁纸呢?还好他家是乳胶漆。但是,那电视柜是密度板的,底边泡胀了,还能用吗?人家要是让我换新的呢?还有俩卧室的床,虽说没直接泡,但屋里潮气那么重,被褥返潮发霉了怎么办?我越想越没底,脑袋嗡嗡响,就跟车间那台老铣床开动的声音。
秀梅下了晚班,十点半到家,一开门看见我正蹲在地上拿抹布吸墙角的水,脸当时就白了。她问明白咋回事,一屁股瘫在沙发上,湿沙发她也不管了,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:“你说你还能干点啥?上个月咱妈住院,刚还给二姨家那五千块钱,这个月小龙要交英语班费用一千二,你这一泡水,拿啥赔人家?”我闷头不吭声,知道她急,她气我不操心。她越说越委屈,最后捂着脸呜呜哭起来。我把抹布往桶里一摔,蹲在她跟前,说:“秀梅,你别哭,有我呢。大不了我去厂里预支几个月工资,再厚着脸皮跟我大哥张张嘴。”秀梅泪眼婆娑地抬头:“你大哥?你大嫂那嘴,恨不得从石头里榨出油来,你跟她借钱?”我哑了,知道她说的没错。
那一宿,我们躺在潮乎乎的床上,谁也没睡着。外面起了点小风,吹得窗户响,月亮透过脏玻璃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模糊的白。我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把家里能借的亲戚过了一遍,把能变卖的东西想了一遍,甚至想到下班去跑个外卖。秀梅翻了个身,忽然轻声说:“有田,楼下赵大姨,她没发火?”我说没有,让我先收拾。秀梅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人赵大姨是好,咱可不能亏了人家。明天你去买个果篮,诚心诚意去赔不是。该多少咱认,不够我想办法。”我握了握她的手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第七章 赵大姨的账本
第二天一早,我请了半天假,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个最贵的果篮,八十块钱,里头有火龙果、猕猴桃、红提,又提了一箱伊利纯牛奶,惴惴地敲了赵大姨的门。开门的是赵大姨,见我又提东西,直说“你这孩子,花这钱干啥”,推让了好一阵才让我进门。
屋里水已经清干净了,泡烂的墙皮扫在簸箕里,地板拿几摞书和哑铃压着,想让它干透了恢复平整。张叔坐在阳台小马扎上,拿一块砂纸打磨一根木头,不知道要做什么。赵大姨给我倒了杯水,说:“有田,你甭太往心里去,谁家没个三灾两难的。我跟你张叔昨晚上核计了,修修补补的,花不了仨瓜俩枣。”我一听这话,鼻子有点酸,赶紧说:“大姨,您把损失列个单子,地板该换全换,墙该重刷就重刷,费用我全掏。您二老受这么大惊吓,我本来就该担着。”
张叔把砂纸放下,摘下老花镜:“有田,你叔当兵出身,不喜欢来虚头巴脑的。东西坏了,能修就修,不能修再说。地板泡了几天,等干透了,我拿热熨斗垫湿布烫一烫,以前老家木匠教的法子,能弄平。实在不行,哪几块朽了换哪几块,用不着全屋折腾。”赵大姨接茬:“就是,顶子叫个刮大白的师傅来,几百块钱的事。我有认识的小孩儿,叫毛蛋,大名叫王毛蛋,干装修的,人实在,让他来看看,花不了多少钱。”
我连说不行不行,那太凑合了,地板都那样了,得换新的。赵大姨摆了下手:“你钱是大风刮来的?听大姨的,先压压看,实在不行再说。你这孩子,上来一阵犟得很。”
她越这么说,我心里越不是滋味。客气话我也会说,可赵大姨的眼神里头,没有半点假客套,就是那种实打实替别人着想的意思。从她家出来,我站在楼道里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第八章 小算盘
回到家,我把赵大姨的意思跟秀梅学了。秀梅眼圈又红了,说:“有田,咱遇上好人了,以后可得记着人家的恩。”我点点头,可到了晚上,我这小心眼儿的毛病又犯了。躺在床上,我翻过来倒过去地想:赵大姨嘴上说得好听,等真动工了,会不会这也要换那也要换?她找的那个毛蛋,靠谱吗?万一是个二把刀,活儿干得孬,最后还赖我,或者拉来一堆好材料,开个高价单子,我是认还是不认?还有,万一在小区里,她跟别人念叨我家漏水的糗事,我这张脸往哪搁?我甚至想,要不要自己找个熟悉的装修师傅,偷偷摸摸把活揽过来,掌握主动?
想到半夜,我蹑手蹑脚起来,打开手机手电筒,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,戴上眼镜,开始一条一条记:铲墙皮一平米多少钱,刮腻子多少钱,刷乳胶漆多少钱,拆地板人工费,垃圾清运费……这些是我白天抽空跑建材市场问来的,我记了密密麻麻两页纸。我按最坏打算:全屋顶面四十平,墙面按三十平算,地板全换三十平,再加杂七杂八,总价控制在一万以内,这是我心理底线。如果超过这个数,我就得想办法跟赵大姨“商量”。你看,这就是当时的我,又窝囊又算计,满脑子都是怎么少出血,根本不是从人家角度想问题。
第二天,我揣着这“账本”去上班,干活也心不在焉。车床进给量调错了,差点把刀头打了,让班长好一顿熊。中午吃饭,我端着饭盒蹲在车间外头,有个同事叫刘福顺,比我大两岁,平时嘻嘻哈哈的,凑过来问我咋了,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。我叹了口气,把漏水的事跟他简单说了。刘福顺一拍大腿:“嗐,我当多大事!我跟你说,这种事邻里商量着来呗。我去年把人家车蹭了,对方一个大姐,看我态度好,只要了三百块,去抛光了一下。关键是态度,你态度到了,人心都是肉长的。”我嗯嗯地应着,心里却在想,你那是蹭车,我这可是泡人家一屋子,能一样吗?
那几天,我下班就往赵大姨家楼下看,看有没有装修的人来,心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。
第九章 毛蛋来了
等了三天,星期六早上,赵大姨给我打电话,说小毛师傅今天有空。我赶紧洗脸刷牙,趿拉上鞋跑下去。到楼门口,看见一个小青年,二十啷当岁,黑瘦黑瘦的,穿一身沾满涂料点子的迷彩工装,骑着辆破三轮,车斗里装着滚刷、腻子粉、一捆木方。赵大姨在楼下等着,互相一介绍,才知道他叫王毛蛋,老家是即墨的,跟着他叔干装修,现在自己能揽点小活。名字是俗了点儿,但小伙子见人就笑,挺腼腆。
我们仨上楼,毛蛋前后看了天花板和地板,拿卷尺量了量面积,又用小锤子敲了敲墙面听空鼓。他干活挺利索,量尺寸不用本子,嘴里念念有词就算出来了。看完他皱眉说:“大姨,这地板有两三块芯子朽透了,压不回来了,得换。不过用不着全换,就靠卫生间门口那七八块,我有个哥们儿在装饰城仓库,有一批原厂尾货,颜色跟这个差不多,十几块钱一块,算上手工和辅料,花不了三百。”他接着又看顶面:“顶子好说,把泡坏那一片铲了,刮两遍腻子,等干了打磨刷漆,料加人工,下来也就五六百。”说完他掏出个烟盒,反过来写了几个数字,递过来。
我接过来一看,总共连工带料一千九。我本以为自己听错了,就这些?赵大姨也凑过来看,说了句:“小毛,你别给你有田哥少算,该多少钱多少钱,咱不兴亏待人的。”毛蛋挠挠头:“大姨你放宽心,我给谁也是这个价,你们是张叔老邻居,我更不敢胡来。”我赶紧掏出烟给毛蛋点上,说:“兄弟,就这么着,你按材料实打实来,工钱我另给你加。”毛蛋摆摆手:“不用哥,就这价,干好了以后多给我介绍点活就成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那块石头“咕咚”落了地,可另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又浮了上来。我原本准备赔一大笔钱,精神上跟打仗一样绷得紧紧的,没想到人家轻描淡写一千九就解决了。这让我更羞愧了。我这几天在心里把人家想成什么样了?把赵大姨想成可能趁机讹钱的人,把毛蛋想成可能漫天要价的工头,把我自己那点小账本算了又算,全是小人之心。人家却坦坦荡荡,一是一,二是二。
第十章 开工前后
当天下午毛蛋就拉来材料和工具,开始铲墙皮。那活儿看着简单,干起来粉尘扬得满屋都是。赵大姨两口子用旧报纸把家具又盖了一层,张叔戴着口罩也不肯出去,说要在家看着。我让他们白天上我家去呆着,反正秀梅白天也在家,给他们做个饭也方便,可老两口说什么也不干,说在哪都不如自家窝里踏实。我拧不过,只好每天上班前买好一天的新鲜蔬菜,再提上半斤鲜鸡蛋、二斤排骨或者一条鲅鱼,搁在赵大姨厨房,嘱咐她中午做来吃。赵大姨每次都推,推不过就收下,可转天就让她闺女海燕给我家小龙捎回一兜零食,或者一套新文具。有一回小龙回来,书包里多了个崭新的文具盒,还是奥特曼的,可把他高兴坏了。我捏着那文具盒,看标签还没撕,知道是海燕特意去买的,心里头翻腾得不像话。
毛蛋干活那几天,我下了班哪也不去,就去赵大姨家帮着打下手,递个工具、扫扫地、清理垃圾。毛蛋腿脚麻利,上梯子跟猴儿一样,边干活边跟我扯闲篇。他说他爹妈老来得子,生他时他爹都五十了,起个贱名叫毛蛋,好养活。我哈哈笑,心里却越发敬重这小伙子,靠自己手艺吃饭,踏踏实实。张叔腿不好,但也没闲着,坐在小马扎上,拿小刀把那几块换下来的旧地板上的钉子一个个起出来,敲直了,搁在一边,说留以后钉个花架用。我瞅他那双布满老茧又变形的老手,干活仔仔细细,心里说不出啥滋味。
有天下班我买了个西瓜抱上去,毛蛋洗了手,我们一起坐在地上啃。我趁赵大姨去厨房,悄悄问毛蛋:“兄弟,你跟我说实话,这活要搁别人家,得收多少钱?”毛蛋抹了把嘴角的汁水,看了看厨房方向,低声说:“哥,也就是大姨,她给我妈送过好几次衣服,都是海燕姐穿不了的,我妈稀罕得不行。所以我这活基本没挣,就收个料钱。”我愣住了,原来里头还有这层关系。赵大姨默默做了这么多,从不提。
第十一章 雨棚旧事
装修进入尾声那天下午,我记忆特别深刻。那天太阳挺毒,毛蛋刷完最后一遍漆,收拾工具先走了。屋里开着窗通风,有一股淡淡的乳胶漆味,挺好闻。我寻思老两口忙了这些天,晚上得吃顿好的,就去市场买了只烤鸭、一份卤牛肉,又提了一扎青岛啤酒,往五楼走。
到了门口,门虚掩着,没关严,里头老两口正说话。我正要敲门,听见张叔的声音:“剩下那几块新板,毛蛋说退不了了,留着也没用,赶明儿叫有田拿上去,他家阳台柜子底边也烂了,正好换上。”赵大姨叹了口气说:“行啊。这孩子这些天跑前跑后,眼窝都陷下去了。我就想起他刚搬来那年,有一回下大暴雨,咱南屋那个石棉瓦雨棚叫风刮得快掉了,是他冒着雨爬上楼顶,用铁丝给拧住的。你忘了?回来浑身湿得没一处干,小脸煞白,我给他冲了碗姜糖水,他还一个劲儿说不冷。”张叔说:“那能忘了吗。那会儿我就觉得,这小伙子心不孬,就是面冷嘴拙。所以这次,我是真不忍心难为他。”
我站在门外,提着烤鸭的手抖了一下,眼泪没打招呼就下来了。雨棚?那是六年前的事了。我刚搬来那年夏天,突然来了场台风,狂风夹着暴雨,我关窗户时低头看见五楼赵大姨家窗外那个石棉瓦雨棚,被风掀得翻了个个儿,只剩下两根铁丝挂着,在风雨里甩来甩去,随时可能砸下去伤着人。我当时啥也没想,找了件雨衣,从楼顶检修口爬下去,踩在他们家厨房窗台上,拿老虎钳子和铁丝,费了好大劲给重新绑结实了。事后赵大姨非拉着我进屋,拿毛巾给我擦头,又端了一大碗热乎乎的姜糖水,张叔还把他一件旧军大衣披在我身上。我歇了会儿就走了,过后真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,总觉得搭把手的事,不值得记。可他们记了整整六年。
我靠着墙,眼泪止不住,又不敢出声,使劲憋着,浑身发颤。我把烤鸭和啤酒轻轻放在门口,转身轻手轻脚上了几级台阶,坐在五楼半的拐角,把脑袋埋在膝盖上,眼泪打湿了裤子。我不是哭别人,我是哭自己。哭自己这些天心里那些脏想法,哭自己因为拍皮球的小事记恨人家那么久,哭自己把别人想得那么坏,人家却把我那一点点好,当成天大的恩情。我更哭的是,我差点就变成了那种自己最瞧不上的人:小肚鸡肠,忘恩负义。
第十二章 那三千块钱
其实在毛蛋开工之前,我还干过一件事。那天晚上我左思右想,虽然赵大姨说只要一千九,可那是人家厚道,我不能真这么不懂事。我从存折里取了三千块钱,用一个牛皮信封装好,趁赵大姨老两口去社区活动室看下棋的空当,悄悄把信封塞在了他家进门脚垫底下,上面再用脚垫盖严实。我想着,就算他们发现了,也不好再推,这钱起码能顶上材料和一部分工钱,多出来的,就当是给老两口压惊。
做完这事儿,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,觉得自己总算做了件有良心的事。可听了门口那番话,我才知道,我做的这点,跟人家的心相比,差得远了去了。
装修收尾第二天是星期天,我上午又下楼去,赵大姨叫住我,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信封。我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抽出那三十张一百块的,放到茶几上,然后从里头数出十张,把剩下的二十张重新装回信封,推到我面前:“有田,这个你拿回去。”我急得站起来:“大姨,您这是打我脸,这是我该赔的,您得收下!”赵大姨脸一板,难得严肃:“听大姨把话说完。一千块钱我收下,顶了毛蛋的工钱。材料钱他没要多少,我也没怎么掏,你别管。这钱你拿回去,给小龙把英语班费交了,再给孩子买双凉鞋。你要是真过意不去,从今往后,逢年过节,下来陪张叔喝两盅,说说话,比给座金山都强。”
我还要推,张叔拄着拐从卧室出来,声如洪钟:“拿着!再推我可真生气了。大老爷们儿,别黏黏糊糊的!”我看他这架势,知道再犟就真外道了。双手接过那个信封,剩下的两千块钱轻飘飘的,可在我手里,沉得像一坨铁。我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只说出一句:“叔,大姨,往后你们就是我亲爹亲妈,有事吱声,我陈有田要皱一下眉头,就不是爹妈养的。”
出了门,我站在楼道里,仰着脸,眼泪顺着腮帮子流到了脖子里,我也没擦。我这人从小到大没怎么哭过,可那几天,把前半辈子的眼泪都倒出来了。这眼泪不是委屈,是洗心革面。
第十三章 醒过味儿来
那段时间我像换了个人,不爱说话,老琢磨事。有天晚上我在楼下小花圃坐到十点多,周围蚊子嗡嗡的,咬我一腿包,我也懒得动。花圃里有几棵月季,开得正盛,赵大姨种的大葱也长半人高了,风一吹,葱味直冲鼻子。我抽着烟,想起很多以前的事。
想起我刚进城那会儿,在即墨一个厂里学徒,住八个人一间的宿舍,有个上铺的兄弟叫马小飞,家里穷,丢了一百块钱急得哭,我明明看见是谁偷的,却怕惹事没吱声。后来马小飞被冤枉偷了别人东西,挨了处分,我明知道真相,还是选择了闭嘴。这些年,我一想起这事就难受,可也只是难受,从来没跟别人提过。赵大姨这件事,像一把刀,把我那些藏起来的虚伪和怯懦全剜了出来。我想,如果当时我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,马小飞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么大委屈?可我那时候,只想着别给自己惹麻烦。
再想起我刚跟秀梅结婚那会儿,住租的房子,隔壁是个七十多的独居老太太,姓丁。丁奶奶有回半夜犯了心脏病,敲我家墙,声音微弱,我其实听见了,可我嫌麻烦,又怕被讹上,硬是假装没听到。后来是另一个邻居老孙头打了120。第二天我知道丁奶奶被拉去了医院,心里也揪了一下,可很快就用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的借口把自己安慰过去了。丁奶奶后来搬走了,我再没见过她。现在想起来,赵大姨能在漏水时先问我“家里止住水了没”,丁奶奶在我隔壁敲墙时,我却装聋作哑。这人和人的差距,怎么就这么大呢?
我还想起有一回秀梅怀孕,挺着肚子在公交车上,没人让座,我气得不行,骂现在人心冷漠。可我自己呢,有回下大雨,一个老太太在路边摔倒了,我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去,明明看见了,却加了把电门窜走了。我怕惹事,我没时间,万一她赖上我咋办?我理由多的是。可说到底,我就是冷,从心里往外冷。我一边抱怨社会冷,一边自己也是块冰。
越想越出汗,七月的夜风吹过来,我竟打了个寒颤。我掏出手机,翻到同事刘福顺的微信,给他发了一句:“哥,之前你借钱我没帮,对不住。”接着又给丈母娘打电话,响了很久,丈母娘接起来,声音还有点迷糊:“有田,这么晚咋了?”我说:“妈,没事,就是想你了,周末我跟秀梅带小龙回去看你,给你买你爱吃的桃酥。”丈母娘在那边笑,说:“这孩子,想妈了就来,买啥桃酥。”挂了电话,我长长舒了口气,心里头像有块冰,开始化了。
第十四章 人情开始回温
漏水事件像是一个开关。从那之后,我跟赵大姨一家的走动,再也用不着心里建设了。我开始隔三差五去楼下坐坐,有时带包花生米,有时啥也不带,就过去帮张叔揉揉他那条老寒腿。我年轻时跟村里一个老中医学过几手推拿,手上还有把子力气,张叔开始不好意思,后来尝到甜头,一到阴天就给我打电话:“有田,下班了没?来给你叔捏捏。”我就颠颠儿地下去,边捏边跟他下象棋。张叔棋风凶悍,喜欢架中炮,我老输,他赢了就得意地哼军歌,唱“日落西山红霞飞”。
秀梅跟赵大姨处得更热乎,两个女人凑一块,不是研究十字绣,就是研究怎么腌酸菜。赵大姨腌的酸菜那叫一绝,白菜帮子又脆又酸,冬天炖粉条豆腐,我能吃两大碗。秀梅把她的方子学了来,回来试着腌了一小缸,结果烂了大半,她也不恼,又跑去楼下求教。赵大姨手把手教她,说盐的比例、压石头的分量,讲得比车间师傅还细。小龙放了学,若我们还没下班,就自己在楼下赵奶奶家写作业,写完作业赵大姨给他削苹果,给他讲国棉厂以前的故事。赵大姨说她当年看织布机,一人看二十四台,眼睛得紧盯着,断一根线就得赶紧接上,不然出一匹残布要扣奖金。小龙听得入迷,写作文《我最敬佩的人》,写的就是赵奶奶,老师给了个优,还当范文念了。那天小龙回来拿给我看,我读着读着,喉咙又有点哽。
连我丈母娘都跟着沾了光。她有一回从老家坐长途车来看小龙,带了一尼龙袋子土特产,没提前通知我,结果我和秀梅都上班,她扑了个空。赵大姨在楼下碰见她,一问是亲家,二话不说就把人领自己家去了,给下了碗虾仁馄饨,又陪着聊了一下午。我丈母娘后来跟我夸:“你们楼下那大姐,真是大好人,说话和气,心肠热,你可得对人家好着点。”我连连点头。丈母娘还说,临走时赵大姨把她腌的酸菜给装了一塑料袋,又装了一瓶自己做的韭花酱。这礼尚往来,比亲戚走得还亲。
第十五章 小院百家宴
我们这座楼的邻里关系,也慢慢变了。原来大家各过各的,楼道里碰见了也就点个头。自从我和赵大姨家亲近起来,有些事好像就通了。先是四楼新搬来一对年轻夫妻,男的叫曹小光,戴个眼镜,做软件开发的,女的叫丁小曼,是市立医院的护士。有一回曹小光家的总水阀坏了,急得在业主群里问,我看见了,从厂里拿了个扳手,下班后去帮他换了个阀芯,弄得一身水。小两口非要给钱,我学着赵大姨的口气说:“楼上楼下住着,搭把手的事,客气啥。”后来丁小曼知道张叔有高血压,就经常义务来给量血压,还教赵大姨怎么用电子血压计。
三楼孙大哥,大名叫孙文喜,在交运开公交车,是个大嗓门,以前见面不怎么搭话,后来在楼道里碰见我拎重东西,会主动搭把手。孙大嫂蒸的萝卜缨包子特别好吃,有一回特意端了一盘子送上来。二楼住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租户,叫于大成,在软件园上班,天天加班,外卖盒子堆门口好几天不扔,以前大家都嫌他。后来我找了个机会跟他聊了聊,原来小伙子老家是临沂的,一个人在这边打拼也不容易。赵大姨知道了,包了饺子经常让我给小于送一碗。于大成过意不去,主动承包了清扫楼道的工作,每星期拿笤帚从六楼扫到一楼,还自费买了声控灯泡,把坏掉的楼道灯全换了。灯一亮,人心也跟着亮堂了。
八月十五中秋节,孙大哥在楼下小院群里提议,搞个百家宴。消息一发,响应的人出奇的多。中秋节那天傍晚,小院里拉起了几个灯泡,拼了三张长条桌,各家搬出自家凳子。赵大姨贡献了拿手菜五香熏鱼和葱拌八带,张叔把他珍藏的即墨老酒都拿出来了。秀梅做了个凉拌莴笋丝,我用厂里发的奖金买了十斤散啤。曹小光丁小曼两口子没时间做菜,去买了三份辣炒蛤蜊和一大盘烤串。于大成端来一盆他自己发明的榴莲炖鸡,虽然味道怪得狗都躲,可大伙还是嘻嘻哈哈抢着尝。孙大哥炖了一大锅红烧排骨,孙大嫂蒸的萝卜缨包子被一抢而空。还有个三楼的租户小姑娘叫苏小婉,弹得一手好吉他,饭吃到一半,她拿了吉他来,坐在马扎上,给我们弹唱了一首《城里的月光》。月亮又圆又大,挂在梧桐树梢,风吹过来,有饭菜香,有酒香,有笑声。赵大姨坐我旁边,轻轻说了句:“有田,你看,这才叫过日子。”我看着满院子的人,老的小的,熟悉的不熟悉的,心里热得像烧开了一壶水。
第十六章 认干娘
中秋节过后没几天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我跟秀梅商量,我想认赵大姨当干娘。秀梅一听,举双手赞成,说:“早该这样了。赵大姨对咱,比亲姨还亲。”我去找张叔和赵大姨说,老两口愣了好一会儿。赵大姨眼睛当时就湿了,张叔拿袖子擦眼角,嘴里还说老婆子你别整那没出息的样儿。赵大姨拉着我的手,说:“有田,咱们现在这样相处就很好,不用走那形式。”我执意要认,说:“干娘,您教会我怎么做人,这个形式我必须走。”
十月里挑了个星期天,我在家办了一桌认亲酒。没请外人,就我们两家,加上刘福顺夫妻俩当见证。我按老家的规矩,给赵大姨和张叔鞠了三个躬,又跪下磕了个头。赵大姨慌得赶紧扶我,泪珠子啪嗒啪嗒掉,说:“好,好孩子,快起来。”我改了口,喊了声“干娘,干爹”。张叔高兴,那天喝了不少即墨老酒,话也多起来,讲他在部队时去西藏运物资的事,讲有一回车坏在唐古拉山口,差点冻死,是战友脱下大衣给他披上。我听得入了神,也把自己从不跟人说的心事说了些,说自己在城里这些年,总觉得隔着一层东西,现在明白了,那层东西是自己糊上去的。那晚我们爷俩都醉了,秀梅和海燕拿手机拍我们抱在一起哭的丑样,说等过年全家看,臊得我们不行。可那是我来青岛十几年,最痛快的一天。
认了干亲之后,走动更理所当然。赵大姨家里有什么力气活,我都包了,买米买面,冬天搬白菜,夏天清洗空调过滤网。张叔腿病犯了,我背着他下楼,开车送医院,挂号、交费、拿药,跑上跑下。医院的护士还以为我是他亲儿子,我笑笑没解释。倒是张叔逢人就说:“这是俺干儿,比亲儿还亲!”我心里美滋滋的。
第十七章 厂里的变化
生活里的暖意,不知不觉也带到了工作上。以前我在厂里,除了干活就是跟工友发牢骚,骂效益不好,骂主任抠门,看什么都不顺眼。自从心里那扇门打开了,我看人也顺溜了。车间里来了个叫段小伟的实习生,技校刚毕业,笨手笨脚,老师傅都不爱带。我主动跟主任说,让他跟我吧。我把着手教他磨车刀、看图纸,出了废品我也没骂他,跟他一块分析咋走刀不对。小伙子进步挺快,年底考核拿了个优,他爹妈从老家寄来一箱烟台苹果,非让我收下。我不收,段小伟都快哭了,说师傅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。我只好收下,转手给车间大伙分了。
主任老胡私下找我谈话,说:“陈有田,我发现你最近像变了个人,以前闷不吭声,现在有说有笑的,活也干得漂亮,有没有兴趣当个班长?”我挠挠头,说我就是个干活的,当不了官。老胡瞪我一眼:“没出息!厂子再小,也得有人带队伍,你下个月先见习,干不好我再撸了你。”我只好答应。结果当班长第一个月,带班产量就超了定额百分之十二,厂里奖了我两千块。拿到奖金那天,我第一反应就是给赵大姨买了个按摩泡脚盆,张叔那个旧脚盆漏气,早该换了。赵大姨怪我又乱花钱,脸上却乐开了花。
还有更意外的,毛蛋因为给我厂里干过修宿舍的活,手艺好,干活不耍滑,后来厂里后勤的零活都包给了他。毛蛋慢慢拉起了个四五人的小装修队,在市北租了个小门面,像模像样。他处了个女朋友,叫李秋月,是海燕的同学,在一次装修中遇见的,小两口感情挺好。毛蛋订亲那天,特意把我和赵大姨请去坐主桌。小伙子敬酒的时候说:“没有陈哥和赵大姨,就没有我王毛蛋的今天。”我赶紧说别,是你自己争气。赵大姨抿着嘴笑,眼角的皱纹像开了花。善意的涟漪,一圈一圈荡开,真不知道会滋润到哪片土地。
第十八章 这堂人生课
如今我下班回家,走进单元门,闻见一楼孙大哥家飘出的葱油饼味,听见三楼苏小婉在练吉他,四楼曹小光家放的音乐,五楼赵大姨在厨房滋啦炒菜,我自己的儿子小龙趴在窗台上冲我喊“爸爸”。我心里那种踏实,用多少钱也买不来。
我经常想,如果那次漏水,我碰到的不是赵大姨,而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邻居,也许我会赔一笔钱,然后更加认定人心隔肚皮,更加把自己的心门锁死,继续在冷漠和猜疑里打转。可命运让我遇见了赵玉兰,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纺织女工,她没讲过什么高深道理,就是用一句话、一个退钱的举动、一个记了六年的雨棚故事,把一个正在滑向冷漠自私的壮年男人,硬生生拽了回来。她让我看见,原来善良可以这么朴素,这么有劲。
我还记得装修完那段日子,有一天我下班早,看见赵大姨在楼下花圃里弯腰拔草,她拔得很仔细,连根都薅出来。我过去帮忙,她摘着手上的泥,忽然跟我说:“有田,人这辈子,谁也保证不了一辈子不求人。你帮人一把,不是吃亏,是攒福。福气这东西,看不见摸不着,可真遇上事,它就管用。”这话我记到现在。
有一次,曹小光家下水道堵了,水漫到客厅,小两口急得团团转。我在楼上听见动静,二话没说拿着管道疏通机就下去了,丁小曼感激得不行。我一边摇疏通器一边说:“小光,曼曼,你们别客气,以前有个人教会我,远亲不如近邻。咱这栋楼,以后不管谁家有事,大家伙儿一块上,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曹小光扶了扶眼镜,认真点了点头。后来他加入了我们小区的志愿者群,周末帮老人们弄弄手机、修修电脑,干得挺起劲。
我也开始管“闲事”了。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,我拿小铲子一下午清干净了;楼下雨棚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,我爬上去扫了;楼下王奶奶的快递,我顺手给带上去;路边摆摊卖菜的大爷,我买完菜零头不让他找了。做这些事的时候,我心里特舒服,像有一束光照进来,亮堂堂的。我知道,这束光最初是从五楼赵玉兰家那扇老式防盗门后面透出来的。
第十九章 给孩子做个榜样
小龙这一年变化也很大。以前这孩子有点独,自己东西护得紧,不愿意分享。现在放学回来,总会先问“赵奶奶今天腰好点没”,还会主动把家里的樱桃洗一碗送下去。有一次我下班晚了,回来发现小龙不在家,下去找,他在赵大姨家,正踩着小板凳,帮赵大姨往墙上挂相框。那相框里是我们百家宴的合影,刚洗出来,赵大姨特意去买了个新框。小龙小脸憋得通红,小手使劲扶着,赵大姨在旁边指挥:“往左点,再往左点,好,好!”挂好之后,老小两人拍着手笑。我在门口看着,心里暖透了。
去年寒假,小龙的学校布置了个作业,让做一件“温暖的事”并写下来。我以为他会写帮赵奶奶扫地之类,结果他写道:“今天我和爸爸去给小区里一个很老的爷爷送饺子,那个爷爷家里很黑,他一个人坐在床上,爸爸说爷爷的儿子在外地打工。爷爷看见我们很高兴,我给他唱了首《新年好》,爷爷哭了,我也哭了。我觉得心里又酸又热,爸爸说这叫‘心连心’。我以后要多做好事,让更多的人不孤单。”这篇日记是秀梅偷着拿给我看的,我看完,半晌没说话,扭过头去假装找东西,怕被儿子看见自己红眼眶。我想,这就是传承吧,赵大姨把善良传给了我,我再传给孩子,孩子会传给更远的人。这种力量,比几万块钱金贵一万倍。
第二十章 最后一笔“赔款”
文章写到这里,可能有人会问:你最终赔了多少钱?我会说,我赔了赵大姨一千块钱,那是毛蛋的工钱。材料钱,赵大姨到底没让我掏。后来我从毛蛋口里知道,赵大姨不但没让我掏材料钱,那批尾货地板的钱,是她用自己攒的体己钱付的,一共才三百来块,可她好几件贴身背心洗得都透光了也舍不得扔。我知道后,心里堵得慌,跟秀梅商量,我们没再当面给,因为知道再给她会真生气。我们换了个法子,到了年根儿,给老两口一人买了一件波司登羽绒服,赵大姨那件是枣红的,张叔那件是藏蓝的,穿上正好。他们推让了半天,我说:“干娘,干爹,过年穿新衣,老规矩了,你们不穿,俺们心里不痛快。”赵大姨听了,这才笑眯眯穿上,对着镜子照了半天,说这辈子没穿过这么暖和的衣裳。我站在后头,偷偷用手机拍了张照片,设成了手机壁纸。
后来有一天,海燕毕业回来,在青岛找了份工作,一家人吃饭,赵大姨跟海燕说起漏水的事,轻描淡写,但最后说了句:“海燕你记着,这世上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大事,人心暖了,比啥都强。”海燕看看我,我点点头,说:“你妈是我的老师。”赵大姨不好意思了,连连摆手:“可别,我一个老太婆,认几个字?”我说:“干娘,您教的东西,书本里没有。”
这就是我的故事。我家漏水淹了楼下,原本准备赔一大笔钱,整天愁得觉都睡不着,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。可楼下大姐,我的干娘赵玉兰,用几句家常话、一个退钱的信封、一段雨棚旧事,把我打得羞愧难当。那羞愧像一桶清水,把我从头到脚浇醒了。现在我把这段经历原原本本说出来,就是想提醒自己,也想让看见的人知道:人心都是肉长的,你把心打开,光就进来了。远亲不如近邻,不是一句空话,是赵玉兰大姨这样的人,用一辈子做给我们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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